第07:专题·听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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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5月15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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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园旧事
  □王祖青

  初夏,山里,草木葱茏,坡地上有一小片开阔地,一对翁妪,一条撒欢的小黑狗,一头和翁妪一样老的黄牛,一把破犁。阳光下,老翁抖动牛绳,几声吆喝,老牛吃力地拉着套在肩上的牛扼。犁,翻出一浪一浪新鲜的泥土。老妪持锄,整理着垄头地尾牛犁不到的地方。来来去去,泥土慢慢形成一道一道小小的垄沟……

  不用问,我知道,麦黄豆黑,季节轮回,翁妪犁地,是准备种番薯了。转而,我想起早年父亲也常常在夕阳下扛着犁,牵着牛,背着太阳回家的情景。记忆里这样的镜头很多,也很温馨,它是乡村里一幅永恒的水墨画。

  老家虽然偏僻,却也有山有水,田种稻谷,地种番薯。

  种番薯,得先有番薯藤秧,而番薯藤秧,得由去年留下的番薯种块育秧而来。我真不知道这世上是先有藤秧,还是先有薯块,这和“先有鸡,还是先有蛋”的概念应该差不多。

  我家有一块自留地,那是祖上留下的,离老家不远的一块丰腴宝地,由于父亲每年都在自留地上培育番薯藤秧,我们就叫它藤园。

  父亲几乎把他所有闲暇时间,都泡在藤园里。他在这块六七十平米的地里,依着季节轮回种瓜点豆,种菜育茄。当然,每年的春头,藤园都会用来培育番薯秧苗。那产出的番薯藤秧,除了满足自己家山地里栽种外,大部分都拿到街市上去卖,对于当时我那贫穷的家来说,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

  田园总被季节追着,犁地,播种,除草,施肥,收获……在霜打得番薯藤叶蔫了的时候,最后的一批番薯,赶在霜冻前,也从山地里收回。父亲拣出那些如少年拳头般大小、光滑而没有铲伤和磕碰过的小块番薯,送到我家在西山脚下地坎边挖的地窖里。那时十来岁瘦小如猴的我就派上了用场,父亲让我钻进地窖里,他递我放,一块一块的,我把番薯块层层叠叠地在地窟里轻轻堆起,待番薯装满地窖,父亲在洞口上方装两枝无节细竹给里面的番薯透气,再用泥巴和石块将洞口堵死,防止老鼠钻入。这样,在漫长的冬天里,即使冰冻下雪,地窖依然温暖如春,番薯在里面绝不会受冻腐烂。

  二月的春风,剪开了柳条,惊蛰的雷声,敲醒了万物,父亲开始在自留地里忙碌起来。栏肥、草木灰是挺好的基肥,粪便是农家的宝贝。土地添加了肥料平整好了以后,父亲又让我帮着取出地窖里的番薯种子,然后他一排一排地将番薯按放在地里,浅浅的盖上泥土,再覆上塑料薄膜,此后,希望便在薄膜之下慢慢地孕育。大概二十来天后,那紫红色的萌芽便会破土而出。一个半月后,绿意便铺陈在薄膜底下,番薯藤秧可以剪摘栽培了。

  第一次藤秧剪出,一般是不卖的,父亲把它扦插在空地里,同样覆上薄膜,待它成活长大后,当作母本生产藤秧。此时春天的气息已经浓郁,但早晚温差较大,父亲白天将薄膜掀开一角,晚上又去盖上,他像呵护小孩一样,呵护着他的几畦藤秧。

  黄梅时节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江南立夏过后,天气就开始转暖,此时乡村已经进入农忙。早晨的人们,醒来往往比鸟儿还早。绵薄的炊烟如纱,在长满野草的瓦楞上淡淡如诗般升起。父亲站在屋檐下,抬头看着炊烟和欲雨的云雾缠缠绕绕、朦朦胧胧。他对正在烧饭的母亲说,天就要下雨了,这几天正是栽种番薯的好时机,今天街上的番薯藤秧,一定有个好价钱。

  带上剪刀、簸箕和绑藤秧用的一把稻草,父亲在晨光里匆匆地去了藤园。母亲烧好饭,让年少的我跟她一起去帮父亲。藤园在晨雾中静静地铺陈着绿意,露水在藤叶上如珍珠般晶莹。剪番薯藤秧,虽然说容易,但也有诀窍,我们弓着腰,一手拿着剪刀,一手拣粗壮的藤秧撩起,在距离藤秧底部两三节处剪开,用左手指如梳子般插在藤叶间,待一手插满二十五根藤秧后,从手上将藤秧退下,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,这样连续剪满四把,再把它们用稻草一起捆好,凑成一百(卖藤秧是论百卖的)。每每一二个小时后,我们都能剪个二千多根的藤秧。

  剪好藤秧,父亲回家扒几口早饭后,雨真的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。父亲披上蓑衣,挑起藤秧,冒着雨,兴冲冲地便上街卖藤秧去了。

  有藤秧卖的日子,是家里最开心的时光。中午时分父亲便从街上回来,他的嘴里哼着小调,脸上洋溢着笑意,簸箕里是几样难得一见的小海鲜和猪肉等小菜,还有几只我和妹妹及久病在床的奶奶才可以享用的肉包子。父亲说今天藤秧的价格很高,一百藤秧卖到一块二,两千藤秧,就是二十多块钱,抵得上城里人半个月的工资,他还说下午应该给藤园浇点肥料补补,希望过两天,又有新的藤秧长出,可剪可卖。

  三天后,鸡叫五更,晨星还没隐去,父母便去了藤园,等我醒来,他们已经挑着剪好了的两千多根藤秧回了家。父亲说今天有人请他打零工,有一份额外的收入,他不想错过;又说今天是星期天,我不上学,可以让母亲带我去街上一起卖藤秧,顺便可以给我买些学习用品。出门时,父亲交代,我们的藤秧个儿粗壮,别便宜卖,要个一块二一百没问题。

  母亲挑着担子,我在后面跟着,走过四五里长路后,我们到了集市。此时,整条北门街上到处都是卖藤秧的人,我们好不容易找个地方歇下。等了好久,终于有个满脸络腮胡的人来问价,母亲说一块二一百,她说你看我家的藤秧不但品种好,而且个儿粗壮,前天我们也卖一块二呢。那人弯腰拿起一百藤秧,用手岔开看了看说,藤秧倒是不错,可惜今天没那个价。你看满街都是藤秧,再说今天这天气,等会儿一定出太阳,这番薯秧栽下去,只怕要“烤弹胡”啊!不过,你想卖的话,一块一百,我可以给你全部买走。母亲说那也太便宜了,一分钱一分货,我们不卖。那人磨蹭了好久,见母亲就是不答应,最后似乎有些生气,他佯装不屑一顾的样子说,再不卖,只怕你到时要担回去喂猪。

  母亲虽然有气,却笑笑,说不用你担心,等会我自然会卖掉,而且一定卖个好价钱。

  接着也有几个人前来光顾,但最高的还价,还是一块一百。

  母亲仍坚持着她的一块二一百。

  一两个小时一晃而过,我开始焦急,藤秧卖不出去的话,我出门时的许多心里算盘,终将落空。

  于是,我鼓动母亲降价。此时,其实母亲降价的心好像也动了,可是偏偏一个顾客也没来问津。

  将近晌午,阴沉了一个上午的天,渐渐地云开日出,热辣辣的太阳,一会儿就晒干了藤秧上的水珠,鲜明挺直的藤秧,似乎一下子就蔫了,而街上原本熙熙攘攘的行人,仿佛立马间在艳阳下蒸发,已经寥寥无几。

  我对母亲说,当初一块一百,就应该卖了。

  母亲也有些后悔。她说,等会有人出一块一百,我们就卖。话音刚落,那络腮胡幽灵般的出现在我们面前,他阴阳怪气地对母亲说,怎么样?还没卖?要不卖给我?母亲似乎还有气,没有回答他。我却抢着说,算了,一块一百我卖给你。络腮胡拍拍我的小肩膀,狡黠的说:“小兄弟,当初是开场,现在是散场,价格不一样了,八毛钱一百,卖的话你全部挑来。”

  这回母亲是真的气了,她说我就是挑回去喂猪,也不卖给你这个行贩鬼。

  转眼市散。

  最后,难得上一次街的我,所有的计划全部落空。母亲挑着担,哄着我,说明天让父亲来卖藤秧时,再给我买学习用品。

  回到家,父亲也没有说母亲什么,他将母亲挑回的藤秧平整地放在地上。他说那些行贩心太黑,他们将藤秧贩运到温州洞头等地一转手,能卖两块一百。

  第二天早早的,父亲便挑着昨日母亲担回的藤秧上了街,也是父亲有办法,他说他的藤秧是前天剪的,放在家里凉了两夜,干的藤秧容易栽活。就这样,凭着人们对他一个农民的信任,父亲依然将藤秧卖了一个好价钱。

  隔三差五、断断续续,藤园能在一个多月里,为我家带来许多财富。可是端午过后,藤秧就再也没人要了,此时藤园里的番薯藤,由于气候的关系开始疯长,母亲就真的将藤秧剪来喂猪了。

  时光悄悄地流逝,后来,邻居一户人家要造房子,他看中了我家的藤园,他想用一块山坡地与我们对调。父亲碍于面子,只能无奈地答应。只是从此以后,我家就没有了藤园,父亲也没有了藤秧可卖,现在,留在记忆里的,只有对藤园无尽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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