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:专题·休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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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01月13日 星期三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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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翁之意

  天说冷就冷了。

  傍晚驱车回老家,车窗外的雨滴,不知何时起竟然变成了雪子,噼噼啪啪打在挡风玻璃上,“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”今年的第一场雪,算是来了。

  推开门,母亲正在里屋床前喂久病的父亲吃饭。手做的晚米糕,就着绿豆面炖猪脚,父亲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母亲说,那绿豆面汤和晚米糕,还有好多,天冷,你自己去热热,先吃点暖和暖和。于是,我坐在灶膛前点火、添柴,然后盛上满满一碗热腾腾的豆面汤。一缕烟,一双筷,一个人,我坐在桌子旁慢慢地吃。

  桌子上空落落,也没别的菜肴,只有靠墙边那一小瓷坛绍兴老酒,与我对坐,我不言,它也不语,一时,那份清寒落寞油然而生。

  看着那坛老酒,想起它应该是我去年过年前带回老家的。当时,本想过年时与喜欢喝酒的老父亲一起小酌,不想老父刚过年就得了脑溢血,九死一生的父亲,从此与烟酒绝缘,而我也因为没有父亲陪我喝酒,在老家时,也基本滴酒不沾。

  想往昔,一旦父亲见我肯留在老家吃饭,他总会楼上楼下地跑去拿酒,或者笑盈盈地站在旁边问我,要红的,还是白的,啤酒也有。如果是冬天,他还会说,今天天气冷,我们最好烫一壶老酒。

  此时,父亲的话,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而近在咫尺的父亲,如今却再也讲不出这样亲切的话语,令人惆怅、伤感。今天,也许真的是太冷,想喝点酒御寒,也许是尘封的记忆被打开,我竟然有点犯了酒瘾,喉头似乎有一条酒虫在蠕动,终于,我起身启开了那坛陈年老酒的塑封。

  果然好酒,醇香流溢。

  倒两三盏老酒入瓷碗,舀一二匙红糖、切四五片生姜放入酒中,锅里盛水,酒碗置屉上蒸个七八分烫,然后打一个鸡蛋在里面,用根筷子轻轻地搅散,待酒气在瓷碗里氤氲,似散未散之时端出,细细抿一口,醇香甘甜。虽说酒入愁肠,却暖到心田。此时,灯檠瓷碗,一盏淡酒,听窗外寒风凛冽,瑟瑟雪子洒落,冷寂却藏着些许禅意,不禁使人想起白居易的小诗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”那数九寒天、围着小火炉饮酒取暖的意境。

  母亲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,来到厨房的餐桌边。闻到酒香、看见我在喝酒的父亲,笑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巴,咿咿呀呀地说着些我难以听懂的话。父亲平常空洞无神的双眼,此时却在我的身上和酒碗间游离,那份往昔透着慈爱和温暖的目光,仿佛重新回来。他深深地看着我,一脸的爱意和开心,全写在他的脸上。

  我知道,每当我肯在老家吃饭喝酒时,父亲总是最高兴的。

  此时,我多想倒一盏老酒给父亲,让他和我一起和以前一样对饮。

  可怜老父亲因为脑溢血,已经不允许沾酒,如今的他几乎只能闻闻酒香了。

  岁月,你真是一杯苦酒,每个人迟早他都得咽。

  父亲好酒,却不酗酒。记得在那凭票打酒的年代,为了有酒喝,父亲曾经偷偷在家里做(酿)酒。秋收的糯米,用井水浸泡洗净,炊成浓郁喷香的饭,去溪边采来辣蓼草(据说做酒时有用),也不知父亲从哪搞到酒曲和配方工艺,他拌曲,发酵,装坛,封坛,硬生生的,竟然让他给做出一大缸老酒来。淡淡的黄,虽有点浑浊,有点酸,可在那个年代,这家酿酒,已经是美味。杜甫有诗曰“盘飧市远无兼味,樽酒家贫只旧醅。肯与邻翁相对饮,隔篱呼取尽余杯。”同样,父亲在春节时,也用家酿酒烫起来招待亲朋好友,客人们也能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,酩酊大醉。

  后来有几年,父亲还卖过老酒。他与酒厂老板聊得来,每次去酒厂拉酒时,老板总让他喝几盏六十度的老酒汗。父亲常说,那六十度的老酒汗,烈,香,那才叫酒。

  老酒烫起来喝,在冬天的温台人家乃是平常事。主产黄酒的绍兴,应该也有这种习俗。不然,孔乙己怎么会有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的说法。当然,我无法揣摩孔乙己喝酒时的心情,他咽下的到底是快乐,还是悲哀,我无法知晓。

  多说推杯换盏,那杯盏以及盛酒、热酒的器皿之多,我是无从说起的。记得早年我家有一把爷爷留下的镴壶,灰青色、喇叭口、头颈小、乾坤大、把手短、叼嘴长,那壶身上还有漂亮的花卉图案。它筛起酒来很是如意,父亲常常拿它温酒,确实比瓷碗方便又保温实用。那时,年少的我,常常趁父亲温好酒而不注意时,偷偷地对着那长叼嘴吸上一口解馋。

  近来读汪曾祺,他在《春秋》中说,温州人林斤澜的喝酒方法他不赞同。他说怎么能将黄酒蒸熟了再喝,还说“在黄酒里加鸡蛋,煮熟,这算什么酒!”

  可见即使是美食家,也有偏颇的一面。

  在黄酒里加鸡蛋,也就是我们农家常常用来补身子的鸡子酒,那味道恐怕汪老真的没吃过,不然他真的不会这么说。

  我们那年代的孩子和鸡一样,全都野放。野放的鸡吃虫子、吃青草,它生的鸡子,那香味是现在的工厂化生产的鸡蛋无法比拟的;同样,野放的孩子,白天飞檐走壁,漫山遍野地玩疯,玩过了、跑累了,晚上就会在梦里尿床。做母亲的看见了,先提起孩子的双脚,脱去内裤,“啪、啪”屁股打两下,然后嘴里却又说,准是又玩“吃力”了,明天给你打碗鸡子酒吃,补补身子。

  没有比听到母亲说这句话,更高兴的了。

  记忆中我从小到大,没吃过啥大补,鸡子酒倒成了长身体的重要滋补品。

  吃鸡子酒,在现在其实也不过时,即使是大酒店里的宴席上,也有鸡子酒上桌。你看那白瓷盆里蒸熟了的十几个鸡蛋,均匀地排列着,晶莹剔透,扁圆的鸡蛋白包裹着鸡蛋黄,融入红糖的花雕酒,漫漶在鸡蛋四周,如一盘玉雕,色香味俱佳。那色泽和式样,是以前母亲打的鸡子酒无法可比的,可吃着,总没以前母亲蒸的香甜。

  鸡子酒在农家当然是宝贝,春耕和夏收夏种时节,男人像牛一样在田地里犁,女人心疼,早早攒下了鸡蛋和好酒,无论是宵夜还是“接力”,对于辛勤劳作的男人来说,一碗鸡子酒,是自己女人饱含着的关心体贴和浓浓爱意,它既驱寒暖心,也活血舒筋。

  除了孩子和男人,耕牛也是家里的当家劳力。春耕犁田,寒气湿冷,牛最是劳苦。此时的牛,也需要进补。记得我们生产队里,养有一头黄牯牛,它犄角横生,毛发油亮,高大威武,那时父亲是队长,他爱牛胜过爱自己的孩子。每到春耕时节,队里会到集市上收来好多鸡蛋,打来四五斤的老酒,父亲他把鸡蛋全打在脸盆里,然后倒上老酒,满满的一大盆生的鸡子酒,等待着黄牯牛前来享用。

  爱吃青草的黄牯牛,是不领情的,它连嗅也不嗅。

  此时就要用到“牛竹棍”,所谓“牛竹棍”就是一长节削尖了的毛竹筒。父亲先将鸡子酒倒入“牛竹棍”,然后收紧缰绳将牛头抬高,再用“牛竹棍”的尖头顶开牛的大嘴巴,将鸡子酒慢慢倒入牛口中。等一脸盆鸡子酒喂完,估计牛也已经微醉,父亲就将牛牵到向阳处的稻草堆上,让牛卧着晒晒太阳,好好的睡一觉,补补牛身子。

  除了鸡子酒,糯米酒其实味道也不错,同样可以补身子。

  这里说的糯米酒,当然不是糯米酿的酒,而是糯米浸黄酒炊的饭。

  前些天,妻突然说想吃久违了的糯米酒。我说这还不容易,家里就有现成的糯米和花雕酒。于是,一人一碗,妻在瓷碗里放七八分高的糯米,又在糯米上点缀了几粒核桃和红枣,然后将花雕酒倒入,以刚漫过糯米为宜,放蒸屉上炊熟,揭开锅盖,那黄灿灿的糯米饭,刚好盈盈满碗,比街上买的八宝饭还好看,满屋子更是飘散着浓郁的糯米酒香。

  蒸熟的糯米酒,还得因人而异在上面撒些红糖,这样就中和了酒的酸味。我是一碗欠多,妻却不胜酒力,一碗糯米酒,让她吃得双眼生水、脸颊绯红,妩媚醉人。

  欧阳修说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。”今宵,我的“醉翁之意”,却连我自己也说不出。迷茫、困惑,甚至于无助的我,近来总在老家走,陪着父亲一起画他人生惨淡的句号。老家清幽、宁静,无数的记忆,总在眼前出现,可以触摸,可以怀旧,就像今天黄昏寒夜里的一杯热酒,我仿佛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父亲干的。

  王祖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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